“我记得你很喜欢唱歌。”王佳佳说。
    他喜欢的吗?难道他年纪大了?往事真的太模糊了。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方志安带王佳佳到香港公园去,这是他办公的地方。
    一只苍鹭生病了,方志安要喂它吃药。
    “你跟这里的雀鸟,感情都很好吧?”王佳佳问。
    “我不能对他们太好的。”
    “为甚么?”
    “假如我对它们太好,它们会忘了自己是鸟。”
    “那它们以为自己是甚么?”
    “它会以为自己是人,可以跟人谈恋爱,于是就不肯去跟异性的雀鸟交配,那便没法繁殖下一代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不是很可怜吗?”
    “它们到底不是人。”方志安摇摇头。
    “人类的历史是由人写的。”王佳佳说。
    “那是甚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如果是鸟写的,它们可能会说,鸟对人太好,人会爱上鸟,忘记了自己是人。”王佳佳扫着那只苍鹭身上的羽毛说。
    “是的,人和人之间也有许多误解,何况是人和鸟呢?我以前有一个女朋友,她因为我买了—条烧肉去拜神而跟我分手。”
    王佳佳笑了:“你为甚么会拜神呢?你不像一个会去拜神的人。”
    “那阵子我常常赌马,拜神是希望自己赢钱。”
    “你是赌徒?”
    “不,我只是想赢一笔钱,然后买一所房子跟她一起生活。”
    “她说过要你买房子吗?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是呀!”
    “因为很想和她有将来,所以,想买一所房子。可是,她不明白。我现在不赌马了,也没有房子。”
    “我记得你喜欢砌积木的。你砌过一幢房子,还拿了奖呢!你曾经拥有过一幢房子的。”王佳佳说。
    “我从来不砌积木的,我没耐性。”
    “喔,是吗?”王佳佳怔忡了片刻,“也许我记错了,毕竟是很遥远的事。你还记得我们有个男同学名叫翁朝山的吗?”
    “对,我们常常一起玩的。”
    王佳佳舒了一口气,说:“幸好,这一次我没记错。你们还有联络吗?”
    “小学毕业之后,已经各散东西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有没有他的消息?”
    方志安摇摇头,说:“即使在街上碰到,也不一定认得出来。”
    “对了,今天晚上,由我来下厨好吗?”王佳佳说。
    “你?”
    “你忘了我家里是开餐馆的吗?我去买菜,你下班回来就可以吃饭了。”王佳佳兴致勃勃地说。
    里着王佳佳离去的背影,方志安有些茫然。人的记忆都是有选择性的吧:大家记着的事情,是不一样的。这个突然闯进他生命的女人,是来寻找哪一些记忆呢?
    晚上,方志安回到家里的时候,王佳佳已经做好了三个菜。她捧着第四个菜从厨房出来。
    “这个你一定喜欢的。”王佳佳鬼马地说。
    “是甚么?”
    王佳佳掀开盖子,说:“是黄芽白煮烧肉。是烧肉呢!”
    方志安笑了:“你真是很会讽刺人!”
    王佳佳做的菜很好吃,他想,一辈子和这个女人一起生活,也许是不错的。虽然,他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。
    “如果能够找到翁朝山便好了,我们三个人可以聚聚旧。”王佳佳说。
    “对了,爱砌积木的,好像是他。”
    “是吗?我都把你们弄错了。真的没办法找到他吗?”
    “重逢也是要缘分的。”
    “他现在变成怎样呢?会不会已经结婚了?”
    “他也许已经忘记了我和你。”
    “会吗?”王佳佳脸上流露了惆怅。
    “说笑罢了,你长得这么漂亮,他怎会忘记呢?”
    “有一次,我一个人躲在学校的小教堂里哭,你来陪我玩摇摇,你记得吗?”
    “我不记得有这件事。”方志安茫然说。
    “哦,也许我记错了。”王佳佳低下头吃饭。
    是他记性太坏了,还是她的记性太坏?他望着王佳佳,她一直沉默着,那个神情,充满了沮丧和失望,她要找的那一段记忆,是真实的吗?
    他们默默地吃完那顿饭。
    “我来煮咖啡吧。”方志安说。
    在阳台上喝咖啡的时候,王佳佳没有再提起那些遥远的往事了。她只是拿着他那本《鸟类图监》 ,问他:“这是甚么鸟?这个呢?你都见过吗?”
    他们因为往事而相聚;然而,这一刻,童年的记忆彷佛又变得陌生了。王佳佳的眼眸里,已经失去了重逢的神采。他多么愿意自己是她回忆中的那个人。可惜,他的确不曾在教堂里跟她玩摇摇。
    夜里,方志安努力去做一个梦,希望梦回童年的日子;可是,他在床上翻来覆去,还是记不起王佳佳说的那些片段。
    几天之后,王佳佳向他辞行。
    “我要回德国了。”她说。
    “这么快就走?”
    “嗯,餐馆需要我呢!”
    “我送你去机场吧。”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
    方志安替她拿下行李,说:“走吧,我送你。”
    分手的时候,王佳佳抱了抱他,说: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可能找错了人。”
    方志安微笑着,从背包里拿了一份礼物出来,说:“给你的。”
    “是甚么来的?”
    “你拆开来看看。”
    王佳佳把礼物纸拆开,是一盒香橙朱古力。
    “本来想迟些才送给你,没想到你那么快要走。”方志安说。
    “谢谢你。当我抬头看到天上的鸟儿,我会想起你。”临别的时候,王佳佳说。
    方志安目送着王佳佳离去。他的确是方志安,可是,他知道她要找的是翁朝山。那些往事,是属于翁朝山的。
    回到办公室,他打了—通电话给范玫因。
    “出来喝咖啡好吗?”他问。
    在Starbucks。见面的时候,范玫因说:
    “还以为安安和佳佳应该是一对的呢!海洋公园那对熊猫也是叫安安和佳佳。”
    “这个佳佳不是熊猫,是过境鸟。”
    “过境鸟?”
    “是一种在移栖时,短暂停留在某个地方,然后继续往前飞行的鸟类。”
    范玫因灿然地笑了:“我们生命中,不是也有许多过境鸟吗?”
    “是的。”他微笑。
    “你的鸟儿好吗?”她问。
    方志安望了望自己身上的小鸟。
    “我是说天空上由你管理的那些。”
    他的脸红了,笑笑说:“还好。”
    范玫因望着窗外的天空,说:“那就好了。有鸟儿的天空比较漂亮。”
    方志安离开Starbucks,回到办公室。那只生病的苍鹭已经复原了,他把它放回公园里,看着它拍翼高飞。
    过境的鸟,只是一个美丽的偶然。
    第3章
   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    凌晨十二点半钟,林康悦驾着她那辆小小的敞篷车回家。车停好之后,她并没有立刻把收音机关掉,她还想听下去。夏心桔在节目里提出了一个问题:“如果可以让你回去人生某个阶段,你要回去哪个阶段?”
    她又要回去哪个阶段呢?
    她就要现在这种幸福的日子。
    她走出电梯,一边哼着歌一边从皮包里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她亮起客厅里的灯。翁朝山直挺挺的坐在沙发上,眼睛冷冰冰的,吓了她—跳。
    “你还没有睡吗:”
    “为甚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他幽幽的问。
    “不是告诉过你,我今天晚上跟旧同学吃饭吗?”
    “玩得开心吗?”翁朝山微笑着问。
    “嗯!我们很久没见面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是吗?”她今天穿了一袭黑色的紧身连衣裙,是去年买的,一直放在衣柜襄,没有怎么穿过。
    她脱掉鞋子,在翁朝山身边坐了下来,依偎着他说:“李思洛结婚了,罗曼丽跟男朋友闹得很不开心。”
    “跟旧同学见面也要穿得这么漂亮的吗?”翁朝山的目光充满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