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季夫人话一落下,忽起的杂然声有着惊叹与扼腕,惹得花厅中的宾客开始一阵骚动。
    谁会料想得到,这四季楼秋美人的芳心,竟会落在当今圣上极为器重的腾铎将军身上。
    在交杂的耳语当中,腾铎神情平和地饮着酒,不难感觉,交杂着敌意与嫉妒的眸光正虎视眈眈地落在自己身上。
    “今儿个就请将军开价──撷菊。”
    想起白花花的银子、黄澄澄的金元宝将送上门来,四季夫人笑眯了双眼,按捺不住的语气有说不出的欣喜。
    初闻开价二字,腾铎一时为之语塞,刚硬的下颚倏地紧绷。
    善若水直视着腾铎凝重的表情,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表情会让她感到如此不安。
    “腾铎感谢秋美人的厚爱,今日我不打算──”
    似能察觉腾铎将吐出什么话,善若水收紧着隐在袖下的小拳,脑海在瞬间一片空白。
    他不要她!
    虽然两人仅有片面之缘,但从他的表情、置身事外的模样,她知道,腾铎不会要她。
    思及此,善若水一张小脸陡地褪白,在腾铎刚毅的唇微启的那一瞬间,一股莫名的想法驱使着她。
    即便腾铎不要她,她也不要过着倚门卖笑的生活!
    心意一定,善若水偷偷觑了眼高台与地面的距离,心猛地一紧,背脊立即窜过一道寒意。
    她豁出去了,她要他与众人一般怜她、惜她!
    心一横,善若水索性合上眼,使出老伎俩。
    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抹丁香紫的窈窕身影由高台往外翻坠。
    “姑娘晕了!”善若水身旁的丫鬟尖叫出声,丝竹声骤停,之后便是刺耳的尖叫声充斥在花厅当中。
    “唉呀!我的心肝肉呐!”四季夫人惨白着脸吓得花容失色,顾不得形象,一个劲地往前想接住她好不容易栽培出来的美人儿。
    事情发生得太意外,在场众人皆张口结舌地杵在原地。
    数道想救美的身影在瞬间拔地而起,身手却不及腾铎敏捷。
    在千钧一发之际,腾铎已轻易救得美人,翩然潇洒落地。
    四季夫人见状,连忙欺向前,猩红的嘴因为五味杂陈的思绪有些变形。“谢大将军的好身手呐!”
    话一落,挂着珠镮玉翠的手连忙探着秋美人的鼻息续着道:“娘的心肝肉,你可别吓娘──”
    计谋得逞,善若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四季夫人扮了个鬼脸。
    接收到她稍纵即逝的表情,四季夫人杵在原地,满腹的心疼在瞬间吞下肚腹,片刻间,讶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“姑娘……没事吧?”发现四季夫人的异状,腾铎落在秋美人蛋形粉脸上的眸光有些狐疑,沉厚的醇嗓则揉着几分沉峻。
    姑娘身上清雅的淡香漫入鼻息,若羽絮的娇软身躯怕是比他练武场上任何一种武器还轻。
    这般亲密而柔软的气息,清晰地撩拨他的心弦,让他无法不感觉,原来……姑娘家的身体是这么香、这么软。
    四季夫人在他的问话中瞬间回过神,紧接着一张年华已逝的脸庞似四川变脸,瞬间覆上夸张的忧伤。“许是人太多,教我这可怜的心肝肉一下子顺不过气来,不知道将军可否帮个忙,送咱们姑娘回房歇着?”
    “这不妥……”秋美人虽然出身青楼,但毕竟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,他既无心撷菊,就不好再与她有所牵扯。
    “没什么不妥的,有劳将军。”
    四季夫人朝他福了福身后,对着伺候秋美人的丫鬟挑了眼,才旋身安抚着在场的宾客。
    “将军这边请。”机伶的丫鬟趋上前,准备领他进秋美人的墨秋阁。
    腾铎苦恼着,适巧瞥见翔韫玩味的神情。
    在丫鬟的频频催促之下,他暗叹了口气,只得举步前行。
    善若水被腾铎拥在怀里,感觉到他沉稳的步伐正拾阶而上,一张莹白粉脸不由得赧然地沁着红晕。
    这也是头一回与男人靠得如此贴近,感觉到那温热的男性气息透过衣袍沁入心口,她的心,已不自觉乱了调。
    悬在黑夜苍穹当中的一抹新月,透着惨淡的冷光。
    腾铎随着丫鬟跨入最深一进的月亮门,推开精雕细琢的窗门后,丫鬟识趣地离开。
    “小姑娘,我不是──”见那远去的身影,腾铎自讨没趣地打住了话。
    即便他的心思如何磊落,但从踏进四季楼开始,他便与一般撷花客无异。
    整了整思绪,腾铎一进屋便立即被扑鼻而来清润温雅、若有似无的香气给震住了。
    这清香融心透骨,沁得人心脾皆畅,一扫他方才进花厅的晕眩与厌恶。
    腾铎放缓了脚步,抱着善若水躺下榻后,他深邃的黑眸稍览了下墨秋阁的摆设。
    秋美人的寝房雅致典雅,有趣的是,除了一张置着文房四宝的桌案外,触目所及之处,全都摆着书。
    满屋书香,由她身上斯文的书卷气看来,不难想像她爱书的程度。
    更甚者,或许她可与翔韫同列书痴之名。
    在腾铎忙着打量的同时,善若水躺在榻上,偷偷将他挺拔结实的身躯纳进半张的水眸当中。
    他在看什么?为什么刚毅的脸庞尽是她无法理解的沉思。
    正当善若水想睁大眼再看清时,腾铎却突然回身,吓得她赶紧闭上眼。
    腾铎回过神,清亮黠黑的眸子瞅着榻上纤弱柔美的人儿,他微勾唇,心里有了主意。
    翔韫三番两次提起秋美人,应该对她印象不差才是。
    假若秋美人只是因为命运乖舛而被卖进青楼,那出淤泥而不染的她最适合翔韫。她的“菊香柬”应该是给翔韫,不是给他。
    同样爱书的他们,应是可以在一起吟诗作赋,共享同读之乐……
    善若水悄悄转头偷瞄他一眼,因为他凛眉沉思的模样,心里的不安渐渐加深。
    “你……要走了吗?”
    没想到她会那么快醒来,腾铎敛眉沉思了片刻才道:“正巧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他的行事向来果断,就连这一回也不例外。
    面对他出奇平静的神情,善若水心一沉,启唇问。“将军想同我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你为何会沦落到青楼呢?”
    善若水怔了怔,对于他提出的疑问,有些意外。
    “不想说也无妨。”眼底落入她迟疑的神色,腾铎不以为意地耸了耸宽肩。
    他相信,若他真有心知道,没有什么是查不出来的。
    唇边荡开一抹几不可辨的淡笑,善若水乐观地想,他会这么问,是不是代表,事情并不似她所想的那般,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    “若水的身世与一般沦落风尘的姑娘无异,将军若真想听,若水自然会说。”她轻抿着唇,缓缓撑坐起身子,柔顺地开口。
    那一段过往是她尽量不去回忆的,不过……如果可以用这段心酸的过往逃离青楼,赎一段未来,似乎还挺划得来的。
    “不强求。”在她浅愁流转的清澈水眸中,他读出了万般无奈。
    姑且不论她的哀伤是真是假,那一瞬间,腾铎觉得自己是个残忍的人。
    善若水迎向腾铎依旧冷淡的脸部线条,倏然一笑,千愁万绪全压在笑靥之下,语句却缓缓溢出。
    “我的家乡在济宁附近的一个小城镇,在我十岁那一年,家乡发生了旱灾,收成无几,日子过得苦厄困顿。我爹是个九品芝麻官,见官府的赈粮迟迟未发下,于是便亲自前往山东视察情况。
    后来听说赈粮被山东的大官给私吞,而我爹这一去就没再回头。有人说他被大官给谋害了,也有人说他在半路被山贼杀了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根本没人知道。
    之后,后娘见生活真的过不下去,为求生活只好带着我和继妹们到京城投靠亲戚。当时四季夫人正打算再栽培四艺花娘,后娘一得知这消息,就凭着一张嘴,高价把我卖到四季楼……”